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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日报集团对南一鹏先生的专访

记者:梳理父亲的一生,他的什么精神最令您感动?父亲临终写下“平凡”二字。您如何体会这两个字对于他生命的意义?

南一鹏:综观我父亲的一生,最令我感动的就是他自而立之年以后的行愿精神。多数人的一生是随着环境而改变,随着遭遇而应变,这是自然的法则,而我父亲就是在这所有的变动中,持一个不变的願力,把中华文化复兴传承下去的担子,一肩挑起。记得从小就听他读过,“两足踏翻尘世界,一肩担尽古今愁”,这份願力,和这份承担的魄力,是令所有有志,有识之士不得不感动的。他的行愿,是言而有信,难也行之,贫也行之,苦也行之,困也行之,毁也行之,誉亦行之;这是我最感动佩服的精神。

“平凡”,父亲在最后时刻留给大家的遗训,两个字,看起来就是非常平凡啊!每个人或许都会说,本来如此,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平凡。其实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平凡的,一切的存在,都是平凡,都是因为能够成形,所以存在,因为不能适合这个空间的,必然就不会存在。可是做为人,我们自出生就被赋予要成为不凡的人,好像平凡是不对的,然后我们会用一生努力做到让别的人认可,不论是财富,地位,或是名气,好像比他人多一点,才是不凡。这是将自己的生命用来争取他人的认可,看似不凡,实际上却是最低微的,因为把生命的成就依靠他人的认可,而不是自在的自由。平凡,就是能了解这个现象,而回归自己生命的本位,把生命活的清清楚楚,快快乐乐的。因为平凡不是平淡,是在所有的不凡经历中,保持着一颗平衡,平和,平安,平静的心。

记者:从会看书起,父亲就允许您随意进出他的书房。在这个私人图书馆里,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能不能描述一下父亲的书房和藏书?父亲有没有推荐过哪些著作作为您的必读书目?

南一鹏:看书本身就是收获,知是对未知的敬意。能随意进出父亲的书房,最大的收获是亲近了父亲的私人领域,近距离接触父亲的思想,经由他研读的书,还有看到书上做的笔记,透过他的说法,思想和学问加强我对生命的理解。当然我们父子对武侠小说的分享,更是一种亲情之间的乐趣,在父亲的心中也曾经住着一个永远的侠义剑仙。

父亲的书房里并不是藏书之所,书房是读书,练字,静坐的空间。我们家的墙壁,基本上是用书籍来装饰的。父亲的藏书总是沿着床边的墙,客厅的墙,走廊的墙,像巨人般的书柜壁立着。早期的书柜是用透明塑料布做遮盖,后来更好的书柜,都安有玻璃拉门,因为父亲爱洁净,书籍不能为灰尘所侵。在我出国前的住宅里,书柜本身就是我们房间的隔间墙,所以我从不寂寞,总有古人作陪,哈哈。

我父亲并没有特意推荐书目,但是我自小启蒙就是读他喜欢的“滕王阁序”,“朱子治家格言”,还有唐诗,千家诗等等。稍微懵懂时,就听父亲的佛学演讲,也参与禪七活动,记忆里,其实也从没有听到过父亲向他人推荐过什么要读的书。就读书而言,我从来不懂为什么要推荐书,或是要读别人推荐的书?因为每个人的喜好和阅读能力不同,应该自己去寻找适合自己的书来读,任何人的推荐都未必有益,当然也未必是无益,只是我不习惯去推荐吧。

记者:您说“我与父亲的缘分,又亲有敬,但是自己从来没有依赖。”在不同的人生阶段,对于和父亲的相处方式,您是否一直感到很满意,有没有遗憾?

南一鹏:老实说,从小学到我出国时,我都没有什么遗憾,直到我自己有孩子以后,确实曾经有过一些困惑,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好父母,最后还是选择让子女做他们自己,一切都以尊重,以独立自主,让他们为自己的生命负责。这样对亲情缘分有新的了解,对我与父亲的父子关系也能更理解,甚至更感恩他的如此自由自在的对待。人生所有的认知,应该是随着阶段性经验而得到解悟的,因为体会过而能理解,然后达到了解,最后形成自然,我和父亲的关系是没有遗憾的。

当然没有遗憾的一个很大的原因,是我的母亲没有抱怨过,她并没有把什么负面的能量传给子女,自然的,我也没有什么需要遗憾的。父母子女的缘分,本来就是要靠自己去完成的,是双方的努力,不是单方的接受。父母的对待,如果不能有智慧的承接,那么闵子骞的故事,舜和父母兄弟的故事,不是白唸白读了吗?子女要跳出亲情的迷思,只有付出在先,才能看到所得已足;只有自己有情,才能多情给予。这是今天许多家庭应该有的观念调整。

记者:作为文化名人的子女,您觉得有什么便与不便?

南一鹏:大多数的国内朋友知道我的父亲时,他已经有名气了。可是我是一直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,从父亲的默默无闻到赫赫有名之间,我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名气,得到过任何的好处,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不便。因为我父亲给与我的思考,就是一切由我决定,子女是不会利用他的任何关系,获得任何方便的。等到我父亲的影响比较大的时候,我就出国了,在美国的社会,我父亲的名气也就不会有什么便与不便的问题了。

这其中要是对我有什么影响,大概只是遇到一些有趣的提问吧。由于我在父亲跟前习惯了静默不语,加上我父亲从来没有把子女挂在嘴边,以至于许多后来遇到的人,就会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,会提出“你父亲学问那么好,你都没有跟他学噢。”之类的话,在没有交谈前,就直接做断语,非常有趣,当然这一些人本身的学识是欠缺的,表现出来的就是内在的空虚。还好,我知道我不需要在这种人前面证明我自己,我只会笑笑说,是啊,是啊,满足他们的看法。想想,实在好笑。哈哈。

记者:1980年以后,您便不在父亲身边。而且,为了保护子女免受争名夺利带来的无妄之灾,父亲从来不要求自己的孩子参与自己做的任何事。这会不会对您写这部传记造成一定的困难和局限?

南一鹏:你这个问题问到点上了,非常的好。首先,这本书不是传记,是生平故事,是我将我父亲的願力和事功做一个报告。所以在序言里,我说过,是以父亲的行愿为纬,表示这书的中心重点就是我父亲的願力;同时我以父亲的事功为经,将他所做的事,横向的展开,让大家有个了解。书名为“父亲 南怀瑾”,并不是以“我的父亲”做书名,就是因为他是以天下生民为心,不是一位小我概念里的父亲,不单是我的,更是大家的,只要你认同,我们就是天下同亲。

在我父亲的一生里,所作所为,都是基于他的为民族文化复兴而发愿而来。当然他能够如此做,是因为他已经超越一般世俗的想法,不以一己之私为念,所以我必须说说他的故事。这也只是我的一个发心,我虽然一向了解而且认同父亲的做法,不会参与他的事业,以免父子冲突,或是与人争利,反倒是不好。但是作为儿子,我应该将我对父亲的了解,述说与大众听,而当我这样做的时候,自然也有少数的杂音入耳,这样的经历让我更了解父亲所以把子女隔离在他的事功之外的用意,可是有这些诽语反而是好事,让我可以借此经历修正自我。

我在父亲往生以后,就知道他依旧留给子女许多的功课,必须继续修正心念,修正行为,这是一生的功课。只要是做事,必然会有些错误,世事皆由忙里错,写这么一本书,其中的错误,犯的也不少。有我自己的问题,有编辑团队的考量,有出版社的观点,都是需要继续改正的。局限在于我父亲许多的故事都记录在别人的写作中,引用上难免使人不愉快,但是那些就是我父亲的故事,如果不写,能够自己乱编吗?更何况,他们写的就是我的父亲,难道子女就不能说说自己父亲的故事吗?出版时,没有立即把参考书目列出,也是不对的,好在出版社马上在印刷上加页,在再次印刷的书里,加印出参考书目。这些都是困难和挑战。毕竟是不做不错,但是有错必改是我的态度。

因此在写完这本书以后,感叹行述的困难,也知道会受到批判和打击,我不禁在后记里描述自己的心情,写了几句,“非因酒醉鞭名马,更将身手摪虎求;前行万尺悬绝地,笑语龙天信步游。”在此,也感谢多数的读者所给予的慷慨鼓励,重要的是,因为我父亲的故事,让许多人感动,从而激发国人对自己文化的使命感,相信你,也相信我,责无旁贷。

记者:您表示,之前从没想过要传承父亲的衣钵。“现在需要做的,是基于父亲教的,用我的方式继续创新、表达,启发下一代人更新的愿力。”目前您的主要精力是做这方面的事情吗?能不能具体说说您近几年的打算?

南一鹏:自去年初开始,先是北京的朋友帮忙,让我可以与大众一起探讨中华文化的理念,然后是老友在上海助我和五百伙伴们聊聊我父亲与我的互动,接着借女子德慧大学堂的威望,到三地演讲,这些都是我衷心感谢而莫忘的。因为有这些活动,让我遇到我现在的经纪人,她也是一位为文化会奋起的女士。由于她的推动,我从2014年末至今,已经做了近二十场的文化讲座,接触到近万的中华文化爱好者,感觉非常的幸运,也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。

在这过程中,或许有人会觉得怎么还有经纪人?我又不是什么明星啊。呵呵,是的,我并不是明星,但是在专业的推广行为里,经纪人是必要的。今天文化的推广,本来就是一个专业的事业,必须有人付出时间精力去联络,组织,准备,公告,执行,后续收尾等各项工作,不但如此,因为接触的听众不同,我的经纪人也会提醒我,如何用最有效的沟通方式,让大家不枉此行。经过一年的体验,我们将会把我父亲的願力,用做来接,用承来传,继续与愿意接触的朋友们一起来完成。是的,这是目前我主要在做,会做,还会做的事。

具体方面,会在中华文化复兴的议题下,从多方面唤起大众的热情,启发青少年的兴趣,以恢复民族自信,体现国民道德,维护国家强盛的前提下,持续努力。实际的做法,我和我的团队,会以适合社会需要的方式,随时调整,所以不多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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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:南怀瑾大师辞世已三年,围绕其遗产归属的纠纷目前是怎样的状况?

南一鹏:这是一个不好作答的问题,但是我也觉得是应该告诉大家的。我父亲的遗物,包括书籍,用具,衣物,收藏等等物品皆被扣压在七都的太湖大学堂,所有以前我尚未出国前用过的事物,甚至包括许多父亲身边重要的学生们的私人物品,也都被目前的大学堂占有者扣住,基本是不让任何与他们意见不同者入内。还有就是父亲的著作权和版税侵占的事,更是暗藏玄机,这是一个我们从未想到过的情形。如果我父亲是出家人,我必然不会去处理这些事,但是,我父亲不是出家人,按照民法,我们做为子女的就需要去完成继承。尤其是有些由我父亲成立的公司,事业,都应该适时地,合法地转移产权,避免法律纠纷。基于这些概念,我们只好经由法律程序来厘清问题。

由于这些问题牵涉台海两岸法律和文件,所以许多事情进行缓慢。我们子女完全理解父亲的理念,也从未有将父亲的遗产移为私用的想法,所以一致同意成立基金会,将来把接收到的父亲遗产交由基金会,由有志的社会贤达和我们一起,共同继续推动国家民族文化的进步。这三年之间,我们基金会在没有收入的情形下,依旧持续支持桂馨基金会的“南怀瑾乡村教师奖”,就是要以实际的行动,让我父亲的精神继起有人,这点也希望大家瞭解。

天津日报采访南一鹏

转自微信公众号:与天下人同亲 (加此公众号可联系南先生经纪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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